“狐疑”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词,简练而生动,相比较而言,诸如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”之类成语,就显得累赘死了。那位古人当年创造它时,好像真需要费那么大的 力气,不像“狐疑”,一望可知属于天才的灵光乍现。作为词语的“狐疑”是可以付诸想像的,我们一瞥之下就能准确地捕捉到它。你只要对这个词稍加凝视,再闭 上眼睛,便不难在脑海里掠过一头黄色狐狸的美妙身影。它疑心重重,又飘忽不定。
然而,正如人们永远划不清野心和雄心的界限,要说明谨慎与狐疑的区别,好像也非易事。在外观举止上,狐疑与谨慎往往共用着一副嘴脸,说话的腔调也如出一 辙。外观上的相像,自然会给我们的判断制造额外的障碍。我们一不小心就可能将谨慎者误认为优柔寡断,一不留神也同样可能将狐疑的表情误解成深谋远虑。据说 “有比较才能有鉴别”,那么,我且试着将狐疑与别种疑虑作一比较,以便试试能否鉴别出一些新的东西。
狐疑当然是一种猜疑,但又比寻常的猜疑更难缠一些,更胶柱鼓瑟一些,也更难以被说服一些。猜疑似乎是一种凡人皆有的常态性格,狐疑则经常被归为病态的范畴,虽然它与医学上 认定的那种带有神经强迫症特点的怀疑又不是一回事。事实上当一种疑虑无法与“谨慎”沾上边时,它便被降格为“狐疑”起来。谨慎过后,通常会伴有行动,所以 谨慎里常常贯彻着某种意志,狐疑的背后却可能啥都没有。狐疑更像某种无人过问的猜疑。较之猜忌,狐疑目标暧昧,也未必带有攻击性。狐疑是寂寞的,狐疑者的 视线也远没有猜忌者那么锐利。一个人如果自认多疑,他也许是想表明自己具备一位哲学家的素养,具有那种人类最为珍贵的怀疑主义精神。如果他果真具备这种精 神,我们当然不愿相信,这种精神不可能经由一头狐狸的曲线加以演绎。狐疑从来不针对自身,惟其如此,狐疑便丧失了自我分析、自性开悟的能力,狐疑者永远找 不到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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